長生最后騎馬沒學的多好，與鳴將軍親密接觸了倒是不少回，丞相不是什么無知小郎君，他服侍太子這么多年，自己的頂頭上司就是個好男風的，最后還娶了個神仙老婆。
長生自己也到了成親的年紀，都城里卻沒中意的姑娘，他看著鳴寰與自己差不多年紀，又因?qū)Ψ叫袨榕e止親密，便忍不住試探了一下：“鳴將軍不回都城嗎？家里可有許親了沒？”
鳴寰的表情似有些古怪，笑容輕慢道：“我回不去都城，也見不了皇上?！?/p>
長生眨了眨眼，不解道：“為何？”
鳴寰：“你們家娘娘不同意?！?/p>
長生更加莫名了，檀章雖然是神仙幻化成的女子，但也幾乎不干政，何時與這鳴將軍交惡？
“你們家娘娘可是無量真佛。”鳴寰突然道，“我與他有過節(jié)，去了就得魂飛魄散?！?/p>
長生張大了嘴，一臉震驚地看著鳴寰，緊張地結(jié)巴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們娘娘不、不是人？！”
鳴寰淡淡一笑，他指尖微動，只見一簇火燃于其上。
長生：“……”
鳴寰滅了火，神色鎮(zhèn)定：“因為我也不是人?！?/p>
在檀章之前，年輕丞相并不相信什么神佛怪談，直到太子遇到機緣，太子妃當著他面變男變女，還生了孩子，才叫陸長生終于信了這些個邪門歪道。
如今有人在他面前又自稱是神仙，什么金焰熾鳳，千年涅槃，萬年輪回一堆亂七八糟的，還給他玩“火”，陸長生從驚恐到鎮(zhèn)定，到最后很是生無可戀，只想回都城去。
仆從知道后倒也不攔他，只說邊境不穩(wěn)，等鳴軍師派人護衛(wèi)丞相回去。
陸長生心情復(fù)雜地看著晚上送來的新鮮瓜果，頭一次覺得有些愧疚。
第二天果然有下屬來送行，丞相又開始磨磨蹭蹭起來，一會兒要帶這個，一會兒要拿那個，半天才上了馬車，回頭又左顧右盼，忍不住問隨軍：“鳴將軍呢？”
下屬是個冷面，說話像裹著冰渣子：“前線告急，軍師不能送大人，望大人諒解?！?/p>
陸長生懨懨地“哦”了一聲，車輪往前滾，他又不舍得起來。
我許是病還沒好。陸長生亂七八糟地想著。
馬隊畢竟走的不快，一天下來才翻了半座山，隨行的人不多，冷面下屬又不愛聊天，陸長生待在車里憋得無聊，出來跟車夫坐在一塊兒吹冷風。
他回頭望了幾次，想著有沒有人追上來送他，結(jié)果到了晚上也沒見著熟悉的人影。
陸長生被仆從催著去睡覺。
“大人身體剛好。”仆從說，“該好好休息。”
陸長生只能進馬車里去，他今天沒新鮮的瓜果吃了，也沒醬鴨沒羊肉，丞相覺得委屈，車里還冷，裹著棉被都不暖和，陸長生迷迷糊糊想著自己馬還沒騎順溜呢，怎么就走了呢？
他其實挺怕神仙的。
陸長生不得不承認。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怕這種東西，但是個人就該有畏懼，檀章出現(xiàn)時，他覺得太子總有一日會跟著對方飛升，他不舍得太子，自然就不喜歡檀章。
但鳴寰說自己不是人的時候，陸長生卻沒那么怕。
丞相又在心里嘆了口氣，他翻身又躺平，睡不太著，外面北風呼嘯，隱隱總有馬蹄聲漸近，陸長生不知是不是自己錯覺，車簾這時卻被下屬掀開，對方難得表情焦急。
“有馬匪，大人躲一躲?！?/p>
陸長生也跟著緊張起來：“馬匪多嗎？”
屬下?lián)u頭：“不知，大人會騎馬嗎？”
陸長生想到走之前他與鳴寰朝夕相處那么久，也沒好意思說自己騎術(shù)不精，冷面下屬扶著他下馬車，牽了一匹馬來，又扶著他上馬背。
“大人先走，這馬識路，找個地方藏起來?！崩涿嫦聦俚故峭︽?zhèn)定，“等馬匪解決了，我們再來找大人?！?/p>
陸長生不敢問“你們能不能活著來找我”這種話，勉勉強強驅(qū)著馬向前跑，結(jié)果黑燈瞎火，山路又崎嶇，他跑了半天，身后居然還有人追來。
陸長生伏在馬背上，心窩子涼成了冰坨，馬匪能追來說明車隊沒攔住，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人，用屁股想都知道被追上了結(jié)果會如何。
胯下的馬突然嘶鳴，陸長生向后一摸，果然馬臀上中了一箭。
這下騎術(shù)不精的人連馬都控制不住了。
陸長生拉扯著韁繩，只覺手掌心都被磨出了血來，黑夜里他看不清路，中了箭的馬更是胡亂奔著，身后的馬蹄聲越發(fā)清楚，明顯不止一人，流矢貼著他身側(cè)飛過，陸長生心下一片絕望。
直到一點火光從盡頭燒了過來。
陸長生以為自己看錯了，山林火燒的無聲無息，從一點連綿成了一片，直至燒到了他的面前，駿馬受驚，揚起前蹄，陸長生沒拉住韁繩，正要落下，一人突然從身后撈住了他的背。
周圍全是火，陸長生被人抱到了身前。
身下的坐騎不是馬，似鹿非鹿，周身浴火，角好像沒了，跑著的樣子很是憋屈，丞相抬起頭，看到鳴寰身披業(yè)火，整個人燒成了鎏金色。
陸長生置于一片火中，卻半點沒被燙傷，那鹿一樣的東西還回頭噴了他一口鼻息，鳴寰抽出了腰間鸑鸞，只橫向一劈，他們便從馬匪中奔襲了出去。
陸長生想回頭看，卻被鳴寰捂住了眼：“別看，都燒成灰了?！?/p>
“……”陸長生舌頭打結(jié)地問道，“我、我怎么沒被燒成灰??？”
鳴寰從胸腔里發(fā)出低沉的笑音，低頭看著懷中人：“你有我的心頭血，生生世世都無人可傷你?！?/p>
陸長生不知怎的，想起了那幾碗帶著血腥味的藥，眼神復(fù)雜地看著背后的人。
鳴寰一路不停，帶著他直奔軍營，等到了地方，士兵們似乎完全不驚訝自己將軍此刻的模樣，只不過個個離的都很遠，怕業(yè)火傷了自己。
陸長生從“馬”上下來才看清這鹿的樣子，只是看了半天，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鳴寰從背上卸下一對角，遞到了長生面前。
陸長生：“？”
鳴寰笑著道：“麒麟王的角，萬年才長出一對，如今獵來送給大人?！?/p>
麒麟王趴在一邊，極其屈辱地發(fā)出一聲悲鳴，陸長生想著你當人面送人家的角給我，這像話么……
但陸長生最后還是把角給收了，他摸了摸那角尖的麟火，心頭一點點燙起來。
“要不?！蹦贻p的丞相糾結(jié)了許久，才慢慢道，“我先不走吧？”
鳴寰似是有些意外，他本想著趕在陸長生回都城之前，拿了麒麟王的角贈予對方，這樣以后他回去找人，嵇清柏能看在角的份上說服檀章同意他入宮，結(jié)果沒想到陸長生居然不走了。
陸長生慢吞吞地解釋：“你看……這角你弄來也挺不容易的……”
麒麟王又悲憤地吼了一聲。
陸長生心下愧疚，但也不想把角還給人家，他繼續(xù)道：“我騎術(shù)也還沒學好……”
鳴寰挑了下眉。
陸長生：“再說，剛剛將軍救我一命，我也該知恩圖報……”
鳴寰咧開嘴笑起來：“大人要以身相許嗎？”
陸長生手一抖，差點沒握住角，他頭痛道：“倒也不必……”
鳴寰并沒有逼他的意思，他等了太久，生死幾世，長路迢迢，終于盼到這人心甘情愿地陪在自己身邊。
陸長生并不知道對方心里想著什么，他嘆了口氣，最后說：“將軍明天再教我騎馬吧？”
鳴寰看著陸長生，他莞爾一笑，周身業(yè)火突然就熄了。
他說：“大人想學，我教大人便是?！?/p>
————————————————《迢迢》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