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凡無奈地瞪著眼前的一堆鍋子，縱然是修養(yǎng)如他都忍不住想要罵人了，認命般地彎下腰一口一口仔細檢查，希望能找出些許差別。

    這么多鍋不可能一下子看完，為了不引人注目，他一般挑在天蒙蒙亮的時候溜進去，再趕在眾人過來時溜出來，即使被人看到也只會以為年輕的大廚師自律無比，天不亮就跑出來晨練。

    幾次下來，殷凡也不由心力交瘁，最糟糕的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認為不是玉龍鍋的那些鍋子里有沒有正主，正是這樣的不確定才讓他倍感壓力。這已經(jīng)是他夜游的第七個晚上，也是最后的十幾口鍋，如果再找不到，殷凡毫不懷疑自己會當(dāng)場崩潰。

    當(dāng)手指碰觸到鍋子的那一霎那，他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溫?zé)岬摹?/p>

    他手里的這個鍋觸手居然有一點點溫?zé)幔皇呛苊黠@，但確實是有差異。殷凡愣了一下，一只手留在原地，另一只手按上其他的鍋，閉上眼睛仔細感受，才終于確定這不是他心焦之下的錯覺。

    怪異的視線落在黑黝黝的鍋上，誰來告訴他這究竟是不是傳說中的廚具??！

    本著寧殺錯不放過的想法，摸遍所有鍋子也沒發(fā)現(xiàn)特別之處的殷凡直視前方思考把這個玩意兒偷渡出去的方法。琉明告訴他萬一找到了就立刻聯(lián)系他手下的狼爪，他們會負責(zé)把玉龍鍋弄出去。殷凡不放心，這并不是小事，萬一連累到琉明就完了，他決定要做點什么好轉(zhuǎn)移眾人的注意力，。

    巧的是最近胃口變好了的太后認為自己往日吃得太過油膩，想吃點清淡的，吩咐御膳房做齋飯。

    真是想睡覺了就有人送枕頭，殷凡當(dāng)即捋起袖子，他已經(jīng)從李提督那里知道了湯帥舉薦他的事情，也不再刻意低調(diào)，想出風(fēng)頭還不容易？嘴角帶著自信的笑容，手中慣用的刀子幾下一劃就劃出了漂亮整齊的刀花。一整個的胡蘿卜被雕成了蝶狀，一片片被片下來的時候也是美觀的蝴蝶花型。在他手里的雕刀幾經(jīng)變化，速度不快卻是行云流水，酣暢淋漓。將洗凈的油菜剝?nèi)ダ蠋?，再將新鮮蓮子的苦心挖出，與燙過的香菇、冬筍、草菇、口蘑、黃耳、榆耳、胡蘿卜、竹蓀、一起放在一旁備用。

    手一揮，加入調(diào)料料酒，燒至入味再撈起；緊接著又處理銀耳。

    殷凡看也不看，手中的湯勺幾個轉(zhuǎn)彎，攪動了一下鍋里香氣四溢的醬汁，勾芡，上屜。

    當(dāng)這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時，他還有閑心取出一塊地窖里的冰塊，中間鑿孔，處理掉多余的冰渣，使其成為美麗晶瑩的水滴狀。再將菜擺盤，看起來宛若水滴里的一朵鮮花，胃口大增。

    明明不是什么華麗的動作，卻因為某些人而顯出特別的風(fēng)華來，所有人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白發(fā)青年，仿佛這是一場表演而不是在烹飪。

    眼角看到有人影從庫房閃出來，殷凡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擴大了一點，手上更加隨意從容起來。

    這道鼎湖上素就當(dāng)是他留在宮中的告別禮吧，他呆得夠久了，是時候離開了。

    那頭的殷凡心情愉悅，琉明卻著實開心不起來。

    富察氏病倒了。

    本來身子就不怎么好的富察氏，似乎在熬了一年之后終于壓制不住病情，病來如山倒，太醫(yī)們也都只能搖頭。

    琉明握著妻子消瘦的手，替她理了理微微有點散亂的頭發(fā)，久久沒有說話。

    富察氏眼睛里滿是愛慕，仿佛到了這種時候這個柔弱女子的感情終于整個地噴發(fā)出來，她虛弱地笑笑，“爺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

    琉明沉默著，點頭。

    “那個時候爺在飯館里百般挑剔，我就想誰要是嫁于了爺，必定手藝樣貌都是頂尖的?！备徊焓先崛岬卣f著，眼底露出溫情，“卻沒想到居然是我……”

    琉明的手緊了緊，“你很好，不輸給別人?！?/p>

    富察氏雖然臉色極差，神情卻是滿足的，“我過得很快活，爺若是……便娶個繼福晉吧……”聲音漸漸弱下去，最后只留下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她是在擔(dān)心自己死后丈夫會孤獨，琉明覺得很不是滋味，小心地把富察氏的手放進被子，替她掖好背角，才起身離開。

    回到貝勒府看到難掩疲憊之意的琉明，殷凡只覺得現(xiàn)在好像說什么都是徒勞，自覺接下府上的飲食，盡心盡力為夫妻兩人調(diào)理，一時倒也顧不上研究自己帶回來的東西。

    人力有時盡，富察氏終究還是沒能撐過這一年，只留下一個六歲的兒子沢祁。

    富察氏過世后，琉明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琉明沖進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發(fā)著燒臉色酡紅的黑發(fā)男人手執(zhí)毛筆，飛快地處理公文，這幅要追隨亡妻而去的樣子落在殷凡眼里險些沒氣得一拳頭砸上去。然而，下一刻他的手就僵住了，琉明黑色的眼睛里有著深沉的哀傷，他站起身，慢慢抱住白發(fā)的青年，雙手自然地環(huán)上他的腰，把頭埋進對方的肩頸，似乎這樣就能汲取到力量。殷凡一下子繃緊了身體，他聽到他沙啞地說，“小凡……不要離開我……”

    殷凡閉上眼，復(fù)又睜開，“嗯。”

    ……

    良久，身上的男人沒了動靜。

    “琉明？”殷凡奇怪地掰開那鐵箍一樣的胳膊，眼前的黑發(fā)男人劍眉緊蹙，臉色發(fā)紅，嘴唇干裂，口鼻間噴出的熱氣幾乎要灼痛自己。殷凡臉色一變，手腕翻轉(zhuǎn)間扣上對方的，才輕舒一口氣，只是普通的發(fā)燒，估計還是最近操勞過度的原因。

    費勁地將高大的男人拖到床上，吩咐門外的小廝去抓藥，他自己則是搬了把椅子坐到琉明身邊。

    原本的明貝勒是很愛笑的，這幾日總是愁眉苦臉，連額頭上都出現(xiàn)了幾道淺淺的紋路，非但無損他的俊朗反而透出一股歲月沉淀的滄桑感。富察氏與他是少年夫妻，感情自然深厚，殷凡這么想著，才想起來貝勒府上還有兩個幾乎成了透明人的格格。

    “琉明，我?guī)湍惆延窀窀窈土窀窠衼戆伞！币蠓矞惖搅鹈鞫呎f道。

    床上的人哪怕是病了戰(zhàn)斗力也分毫不減，快若閃電地將人按到自己胸口，閉著眼睛表示無聲拒絕。

    殷凡臉埋在寬厚燙人的胸膛上哭笑不得，微微抬起臉龐，“不要鬧別扭，我不會照顧人?！?/p>

    “別叫她們過來……”明貝勒低低地叫起來，聲音里隱約透出幾分委屈。

    殷凡無奈，只好再度掰開那雙鐵臂，撐起身去找冷水，接下這個侍疾的重任。

    除了要細心照料生病的明哥兒，殷凡還挖空心思回憶一切有關(guān)的菜譜，趁現(xiàn)在琉明睡著，趕緊沖到廚房想要燉道鐵棍山藥。

    沒有多想，他隨手抄起一口鍋子，將氽過的鴿子肉放入鍋中煎炒，然后加入高湯或開水；水煮沸后將肉撈至湯罐中，再把洗凈的藥料放入鍋中，煮熟后將湯倒進罐中，文火慢煮，出鍋前加入鹽、味精、雞精等調(diào)味料，這道湯就大功告成。

    中醫(yī)認為天為陽、地為陰，而鴿子體內(nèi)吸收了大量的自然陽氣，故鴿肉可以治療腎精不足引起的的身體虛弱；而鐵棍山藥、玉竹和麥冬的合用，又能起到滋養(yǎng)肺陰的作用，這道湯特別適合大病之后的病人。

    不僅是這個，殷凡還準(zhǔn)備了紫米粥、黃芪燉母雞、蜜糖銀花露等等各類膳食，也不知是不是他精心照料的原因，琉明只在床上躺了幾天就病好了，基于殷凡認為藥膳不宜常吃，為此明貝勒還覺得有點遺憾。值得欣慰的是琉明病好后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一點也看不出幾天前的頹廢模樣，讓本來還有點擔(dān)心的殷凡終于松了口氣。